《寄生上流》PK 《小偷家族》……誰勝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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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韓片《寄生上流》在台灣上映了整個暑假,累積超過一億元票房,很多人都說好看。還記得在上映前,導演奉俊昊用親筆信呼籲觀眾和影評人千萬不要「爆雷」。我雖然很晚才到電影院看,但還是很尊重這個呼籲,忍到現在才寫影評,應該夠晚了吧!

 

在這篇文章中我不打算直接進入《寄生上流》,而是想要用另外一部作品來對照和比較。事實上,過去這段時間確實有一些朋友把它拿來跟日片《小偷家族》(2018)比較。這兩部電影都以社會底層人們的故事為主題,又先後在去年和今年的坎城影展獲得大獎,加上導演都來自東亞,一個日本,一個韓國,也都相當受到國際矚目和好評;確實可以拿來一起討論。

 

 

從容的是枝裕和

先說《小偷家族》吧。這是日本導演是枝裕和的第13部長片作品,也是他轉向傳達更強烈社會議題的第二部作品(上一部是《第三次殺人》(2017)),說「更強烈」,是因為其實是枝裕和的作品向來不乏對社會的關切與探討,但是他一直都把這個意圖包含到家庭或私人生活之中,從家庭與私人生活的細膩描寫來映照出一整個社會的相關問題。例如《橫山家之味》、《我的意外爸爸》、《海街日記》、《比海還深》等等對於日本傳統家庭價值與人倫關係,在現代社會中面對各種社會變遷條件所產生的矛盾和困境。

 

在這些以家庭內部關係為線所編織起來的故事網中,是枝裕和總是很從容且溫柔地,調配著這所有表面上尋常平凡,但實際上卻深刻地糾結或牽扯著主角(與觀眾)的內心情感的所有故事元素。他利用那些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和日常緩慢節奏,讓人的掙扎、不滿、悲哀、執念與憤怒,靜靜地,但很紮實地,流進觀眾的眼裡,流進觀眾的心裡,

 

到了《第三次殺人》,我想那應該是他第一次很明顯地試圖將敘事場景拉到整個社會,然後,帶著一種過去比較少見的急切感。電影故事的主題雖然還是個人的生命經驗,但卻是一個廣受社會矚目的犯罪事件。我覺得在這個新嘗試中,是枝裕和有點失去了他的特色和節奏。雖然還是非常有力地傳達了對於人性的疑惑和探討,但是卻異常急促和強烈。看的時候,被那一波又一波的衝擊壓到喘不過氣來是真的,但是卻讓人有點想要逃走。

 

 

不過我覺得是枝裕和在《小偷家族》中找到了他創作實驗比較好的答案,或者說平衡點。柴田一家簡直就是底層社會生活中那些最不堪的事情的總和,但是他們過著充滿愛和歡笑的日子。是枝裕和不斷地利用這樣的反差手法,抹平觀眾們心中關於對錯善惡的衝突,卻也一步一步將觀眾帶進一個混雜著同情、體諒,以及不安的矛盾狀態。在敘事上,是枝裕和相當程度上恢復了他過往的沉靜從容,所以儘管我們邊看邊心知肚明自己(跟著主角們)被捲進這個顯然越來越沒有出路的困局,卻仍心甘情願。也因為心甘情願,所以儘管看到最後心跟著主角們痛(安藤櫻詮釋的信代實在是太精采),但卻有份釋然;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但有那麼一點點勇氣面對。

 

不過,儘管是枝裕和似乎找到了他創作的新答案,但我其實不是那麼喜歡或確定他的這個嘗試是好的。我仍然留戀於他大部分過去作品中的那份尋常但很有力量的平靜氛圍與從容節奏。《小偷家族》還是有一點點急,一點點亂。

 

失控的奉俊昊

再來看《寄生上流》。奉俊昊跟朴贊郁毫無疑問是當代韓國導演中的核心菁英,也最為西方電影圈所熟知和肯定,尤其是奉俊昊已經在過去幾年拍了兩部美方投資的作品《末日列車》(2013)和《玉子》(2017)。我想這跟他成熟(也更西方?)的說故事技巧有關,但這一點本文不會太展開。

 

跟《小偷家族》中的柴田家一樣,《寄生上流》中的金基澤一家四口也是在社會底層中苟活著。從一開始奉俊昊就不斷地塑造和強化他們的不堪,但他用的是誇張的喜劇手法,對白處處機鋒,跟是枝裕和的寫實風格有很大差別。這個差別沒有對錯,但顯然《寄生上流》相當成功地逗樂了觀眾。

 

雖然手法跟《小偷家族》不同,但敘事目標卻一致。《寄生上流》運用了更流暢和更具戲劇性(甚至有點超現實)的場面調度,帶著(一開始)毫不知情的觀眾進入一個越來越令人不安,也越來越難以自拔的困境之中。不過,也就是在這裡,《寄生上流》出現了與《小偷家族》最大的分歧點。

 

 

前面說到,跟著《小偷家族》中的主角們陷入困境,我感覺心甘情願,因為所有角色的行為軌跡與故事情節都很合理——這裡的合理,並不是單純符合現實的合理,而是綜合主角性格、處境、敘事邏輯與敘事風格的合理。柴田志和信代先後把兩具屍體埋在自家後院,現實上很荒謬也很難置信,但是他們做起來卻很平靜,我看的時候也覺得很平靜——雖然也很哀傷。而且我也深刻感受到他們心裡的哀傷,儘管一時之間或表面上沒有展現出來。他們所做的一切荒謬不堪的事情,實在是不得不然,因為沒有別的選擇了,這才是最令人感到悲傷的。

 

但是在看《寄生上流》時,卻不是同一回事。主角們每陷入更深一層,我的心就越抗拒,而這個抗拒到金氏一家肆意狂歡的暴風雨夜到達頂點,看到一切即將失控的那刻我幾乎要站起身來逃離電影院。而原本竟還期待隨著門鈴響起,這個瀕臨潰堤的不安洪流將有一個合適合理的出口,卻沒想到我只能(跟著主角)落入的竟是一個只有更不安沒有最不安的地獄……

 

如果製造不安是奉俊昊想要的,倒也不是不可以,重點是從這個故事轉折點開始,每一個角色的行為軌跡都讓我覺得「不合理」。再說一次,所謂合理不是符合一般現實的合理,而是綜合角色性格、處境、敘事目的和邏輯等元素的合理。《寄生上流》從一開始就沒有隱藏誇張、荒謬和超現實的特色,所以角色遭遇隨著劇情演進失控,並不會不合理。但失控的方向,就值得推敲了。

 

我認為有兩個比較好的選擇路線。第一條路線是角色所面對問題的化解或救贖,第二條路線是角色徹底失控,終致一切都無可挽回。我在這邊不要討論太多劇情,但看過的人一定可以發現,奉俊昊在這裡出現了猶豫和錯亂。他一開始不肯選擇第一條而是選擇第二條路線,可以理解,但是角色們的結局要不是理由不足或不明(例如,金基澤殺朴社長,理由充足嗎?又例如,基宇活而基婷死,為什麼?),便是與性格不合(例如,基婷從一開始就是家裡最冷靜、思慮最周詳的,但她卻最先失去信心,慌亂沒有主張,甚至死得毫無價值)。

 

最糟糕的是,奉俊昊並沒有就此讓他們失控到底(先不管失控的方向好不好),也沒有「見好就收」,而是讓基宇活下來,並設想出一個解決問題的可能答案。在這裡,奉俊昊突然又(太貪心地?)回到第一條路線。但是老實說,最後的這十五分鐘,說狗尾續貂可能有點嚴重,但真的可以考慮整個剪掉。

 

總之,我認為製造不安應該是手段,最終目的是要讓觀眾對於作品主旨有更強烈或更深刻的體會。但是在《寄生上流》裡,製造不安已經從手段變成了目的,以藉此取悅觀眾,讓觀眾獲得某種(因為對所有情節發展出乎意料而產生的)快感(於是為什麼奉俊昊在上映前那麼不厭其煩地提醒觀眾們不要爆雷,也就可以理解了,因為那正是他真正的目的)。至於最後(那不太需要的)十五分鐘,就有點像是為了安撫觀眾在前面所感受到的不安和驚嚇,以及補償他們大量死掉的腦細胞而已。

 

 

當然,《寄生上流》還是一部不錯的作品,這沒有太大疑問(關於這一點,《Hollywood Report》影評人Stephen Dalton的影評我覺得很中肯)。除了敘事上的問題,其他方面都很精彩。諸如美術設計(例如金家和朴家的環境對照實在做得很棒)、攝影(例如暴雨夜金基澤家三人從朴家逃出來回家的路上,所出現的各種「向下走」、「回到地獄」意涵的鏡頭設計),以及不能不提的演員演技(這一次宋康昊的表演只能說平平,但幾個年輕演員的演出令人激賞)。

 

還有另外一件事也不能不提。奉俊昊是個才華洋溢的厲害導演,但我總覺得他的創意和能耐有點在走下坡(跟片中逃出的金家三口一樣……),而這恐怕又跟他跟美國/西方電影圈走得越來越近不無關係。例如,他的前一部由Netflix投資的作品《玉子》,就是一個作品品質上的悲劇。這個下滑,是我當初在看他2003年的傑作《殺人回憶》(絕對可以媲美犯罪驚悚名作《火線追緝令》/ Seven)所預想不到的。我個人認為那是他導演作品的高峰,絕對值得認為《寄生上流》好看的朋友們回頭欣賞一下(並比較一番)。

 

所以,這次PK的結論是:《小偷家族》> 《寄生上流》。

 

魏玓

魏玓

在交大傳科系教書和做研究。
最想有空好好看一場電影、讀一本書,或聽一首歌,
然後最近正在忙這尋找實現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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