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戰爭片!我是…… 幫《1917》正名,然後順便說一下它該不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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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魏玓

 

(本文包含部分劇情,請斟酌閱讀)

從維基百科到各類電影影評,對《1917》的最基本定位都是「一部以第一次世界大戰為背景的戰爭片」。

但我覺得它不是。所有圍繞著「戰爭片」這個類型的優缺點評論,恐怕也都不成立。

那它是一部什麼樣的電影呢?

 

1917》是闖關遊戲實況

《1917》是一部遊戲實況電影。如假包換。

這是一個雙人合作的闖關遊戲,湯姆布雷克和威爾史考菲就是遊戲的兩個主角,遊戲一開始,你就得先選一個伙伴(布雷克選了史考菲——喔或者說選擇扮演布雷克的玩家選了扮演史考菲的玩家?)。接下來就是到戰情室聽取任務(天亮前把命令信送到第二營)、了解闖關路徑(壕溝、無人區、村莊、森林),以及如果沒有及時闖關成功的代價(一千六百條人命,其中包括你的親兄弟)。

然後,當布雷克和史考菲離開戰情室的那一刻起,闖關任務就啟動了(你看,《1917》的中文宣傳標語是「分秒必爭」,而不是「奮戰到底」,就是這個意思)。

 

 

看過電影的朋友們,不妨回想一下整部片的所有段落,就一定可以一一驗證。你會發現,每一個段落就是一個關卡。當然關卡有難有易,簡單的,只要小心謹慎就可以順利通過,損失的頂多是像手被刺傷這樣的代價。但是在困難的關卡裡,一個小環節猶豫不決或沒有切實完成,代價可就嚴重了。

為了避免劇透太多。我只舉幾個明顯的例子點到為止:德軍棄守地下基地的這一關,布雷克沒有第一時間射殺(那隻肥大到離譜的)老鼠,以及棄置農場的這一關,德軍飛機迫降之後,(又是)布雷克沒有第一時間射殺德國飛行員;這兩次都帶來致命的後果。

而棄置農場的那一關,(不合常理出現的)擠好的新鮮牛奶,就有如闖關遊戲在路徑中途出現的金幣或大補丸,你把它吃掉(或帶在身上),一定會在之後的某個關卡用得上——當然在那個時刻我們都沒有想到,牛奶竟然可以用在浴火村莊關卡裡,用來拯救一個嬰兒(而拯救嬰兒之後,史考菲就進入了體能和防禦力大爆發的階段)。

事實上,包括老鼠、牛奶和嬰兒橋段在內,整部電影裡有不少仔細回想就覺得不大合理的事物或安排;但是如果你把它們放到電腦遊戲的敘事裡,那就一切都說得通了。

 

闖關遊戲美學

從美學角度來看,可以發現更多有趣的證據。

我們先看壕溝。《1917》製作上最自豪的一點就是挖了超過一英哩長的壕溝來實景拍攝,這個工程確實浩大。但是如果你把它看成3D遊戲的最重要闖關路徑,就會理解這個投資絕對值得而且必要。

 

 

而在壕溝以外的關卡,我們也可以看到美術設計方面模仿闖關遊戲場景的例子。像是進入棄守地下基地或棄置農場之前,畫面呈現有如關卡與關卡之間的間隔,就是典型的設計。

 

 

 

又例如,史考菲進入浴火村落關卡時,與躲在建築物內的德軍互相射擊,活脫就是一個射擊關卡場景。順帶一提,照理說,既然建築物內的德軍疑似已經被他擊中而不再還擊,史考菲也可以趁機儘速離開現場,繼續推進,然而他卻選擇進入建築物。就現實戰鬥任務來說,這個決定並不合理,但是如果是遊戲闖關,那就非得完成不可。當然,我們接著就看到這個關卡沒有完成的慘痛代價。

 

 

最後一個證據,當然就是本片備受推崇或至少是一大亮點的「『擬』一鏡到底」。雖然說,不需要專業攝影經驗,觀眾也可以看出明顯的剪接點,但是攝影師Roger Deakins的複雜鏡位與動態設計,已經是神乎其技,這點毫無疑問。因此重點其實並不是到底《1917》是不是「真的」一鏡到底(就像有一些YouTuber很熱衷於討論這個問題),而是為什麼他們要這麼拍?從一部戰爭片的角度來看,如果單純只是美學上的企圖,理由不明也不充足。但如果把《1917》看成是闖關遊戲實況,那就豁然開朗了——你有看過遊戲實況不是一鏡到底的嗎?(雖然這樣說有點奇怪)

 

電影終究是電影

把《1917》「正名」為一部遊戲實況電影,並無貶義。相反的,我為導演Sam Mendes 的創意,以及幫他完成這個創意的攝影師Roger Deakins,感到佩服不已。怎麼說呢?

首先,說《1917》是遊戲實況,是從形式角度切入的。這部電影的真正內容主題,不是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只是故事背景),而是電影本身。更準確地說,是電影的形式,電影的敘事方法,也就是用電影講一個故事的方法。而Sam Mendes和他的團隊把這個主題發揮得相當完美。

找到一個特別的敘事方法,還不能成事,重點是這個敘事方法跟故事內容能不能搭配。這個源自於Mendes爺爺的戰地信差故事,當然也可以很複雜,但是他決定只保留最核心的部分,也就八個字:使命必達,絕不放棄。這個選擇沒有對錯(就像《現代啟示錄》要把一個刺殺任務講得那麼複雜,也是導演Coppola的選擇),重點是,當他決定了這個故事樣貌之後,搭配了一個適合的說故事方法,這就是這部電影最精彩而成功之處:闖關遊戲(形式)搭配使命必達絕不放棄(內容),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完美的呢?

其次,在找到一個形式與內容完美搭配的方法之餘,Mendes和編劇還是能夠用一些安排讓這個看似簡單的故事增加深度和感動:例如,史考菲心境轉變的高低起伏,就經營得非常傑出。從猶豫、埋怨,到夥伴布雷克出了意外之後開始轉變,自己受傷之後再陷入低潮。嬰兒的出現一開始看似突兀,後來卻呼應到史考菲一直沒有被說出來的家人因素,解釋了他為什麼又重燃勇氣以及最後幾近偏執的堅持(那個用來表達這個偏執的史考菲與進攻士兵成九十度角衝突動線的畫面,絕對可以成為電影美學經典)。

 

 

最後提一下奧斯卡。在本屆(2019)奧斯卡頒獎典禮之前,英國影評人David Cox就在《衛報》評論中就主張,《1917》應該要獲得最佳影片獎。我的看法跟他一樣。其實,《1917》利用「一鏡到底」在電影美學上的創意,也不能說是前無古人(《紐約時報》整理了這個議題)。最近的例子就是2017年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的《鳥人》(Birdman)。但是《鳥人》實在太糾結於做主角的精神分析了,以故事和形式搭配的完美程度來說,《1917》還更勝一籌。如果《鳥人》可以得獎,《1917》沒有道理不可以得(當然,奧斯卡沒那麼偉大,但這又是另一個話題了)。

 

魏玓

魏玓

在交大傳科系教書和做研究。
最想有空好好看一場電影、讀一本書,或聽一首歌,
然後最近正在忙這尋找實現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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